积极的另一半
我曾有机会和一个非常积极、开朗的人相处。
我常常会躺在昏暗的地方,反复思考人生的意义,也总是不自觉地把注意力放在那些欠缺的、没有被满足的部分上。所以对我来说,那个人的“简单”反而让我感到不太舒服。
他把平安无事看作最重要的价值,觉得每天过着差不多的生活,就是最好的状态。对他来说,最重要的是和睦与团结,而偏离这种秩序的行为,有时甚至会被视为一种自私。
我渐渐觉得,即便是“积极”这样听起来很美好的价值,如果缺乏对其反面的体验,它同样也可能成为一种牢笼。
比如,如果把复杂、嫉妒、愤怒、危险、冲突、不确定性这些东西一概视为罪恶,那么某种程度上,也不过是在承认人生的一半,而拒绝另一半。
无论是家庭还是组织,都不可能永远只有美好和光明。如果我是那个始终维持着开朗与正面形象的人,那么也有可能,是身边的某些人替我背负了那些被我忽略、被我排斥的阴影,以此维持着整体的平衡。
那个人让我想到赫尔曼·黑塞的小说《德米安》中,辛克莱童年时生活的那个明亮、安全、和睦的家庭,仿佛那个世界突然被人格化,变成了一个具体的人。
而我在很多方面恰恰与他相反。
我更偏个人主义,喜欢冒一点风险、尝试新的挑战,也很难长期忍受没有变化的生活。渐渐地,在他面前,我开始停止表达真实的自己,只能做出一些被动而简单的回应。
但其实,我也一样。
我之所以无法认同他的那些话,甚至会感到如此强烈的不适,也许正是因为我自己同样过度偏向了与他完全相反的另一端。
毕竟过去的我,几乎也曾把稳定、无聊、大众化、简单这些东西当作某种“罪恶”。
于是,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,无法理解彼此的语言和思考方式,也无法真正融合,只能对对方的人生产生一种强烈的陌生感,然后略显尴尬地共处着。
对我来说,如果有一天我能够真正承认他说的那些话,也许会是一种很大的进步。
回头看最近的人生,我发现自己似乎正被一群不断教我理解“过去曾经禁忌的价值”的人包围着。
刚开始待在一个完全无法用我的思维方式去理解的环境里时,我觉得非常窒息。总觉得这里不是我该待的地方,像是硬穿上了一件并不合身的衣服。
可是随着时间过去,我也开始一点一点亲自体验他们所重视的那些价值。
更意外的是,我发现自己其实也挺喜欢其中的一些东西。
于是我慢慢意识到,人生所拥有的可能性,也许远比我过去想象的要多得多。
十年后的我,也可能会和一个曾经完全没想过的人结婚,成为一个孩子的母亲;也可能会在同一家公司工作十年、二十年。
这些似乎都是我过去的人生里,很少认真凝视过的画面。
当然,这并不意味着我要否定或者放弃自己天生的形状。
我最近更像是在学习一件事:我没有必要把自己永远关在“我本来就是这种人”的框架里。
我正在把一些对我来说非常陌生的生活方式,硬生生地塞进自己的人生里试试看。有时候真的很想直接全部扔掉不干了。
也许就是在这种时候,我的人生里来了一个“积极天使”吧。
所以他才会一直笑眯眯地,对我宣讲那套只有半边世界的积极主义。
如果我们真的能够好好交流,也许彼此都能教会对方一些自己原本没有的东西。
至于他会不会也这样看待我,我不知道。
所以,还是先从我开始,试着学习一下那个世界的语言吧。

